一、通识教育——一个开放的概念
何谓“通识教育”?教育学家们有许多定义,其中哈佛大学第25届校长博克(Derek Bok)所提出的定义值得认真思考。
“大学生在知识学习上,应该深度及广度兼备。一方面应该通过专业课程,对某一知识体系作深入的研究,一方面应该对其他领域作广泛的涉猎”。“大学生应该对不同文化的价值、传统及体制有所认识。通识教育应该给大学生充分的选择机会,让他们接触不同的事物,使他们能对学术及文化发展长远的兴趣。增进他们对自我的了解,最后能对其未来的生活及生涯做出明智的抉择。经过与不同的学生相处的经验,培养他们成熟的处事及处人能力,并且也通过这种经验培养人们对人类多元本质的容忍度。”
以上所说的通识教育,大体说来就是我们所说“专业”或者“职业”知识之外的教育。这种教育常常被认为没有“职业”的知识有用,或者说是无用的,这是通识教育被考生和家长忽略的原因,当然也有许多大学对其有所忽视。然而,这种“无用之用”反而非常实用,甚至说有大用。
儒家强调“正名”,名不正则言不顺,持续尝试寻找概念的精确定义。道家强调“道可道,非常到;名可名,非常名”,似乎强调经由语言这个媒介的定义与事物的实质间存在客观距离。佛家中的禅宗强调,要突破文字的迷障直接去感知概念的本质。
我也建议读者根据自己的经验去感知一下,通识教育到底是什么?
与专业教育相比较,比如培养一名卓越的土木工程师,通识教育是什么?
学生也许会成为一个可预测的人,比如会计学专业的学生,60岁时可以预测他是一名会计,那么通识教育会导致什么?
学生也许会成”器”,比如一个大机器中的螺丝钉,健康工作50年,与之相比,通识教育会培养出大写的“人”吗?
与按照操作规程认真工作,完成精致的任务相比,通识教育与超越范式陷阱的创造性有关系吗?
通识教育也许是一个开放的概念,我们不必寻求精确的定义,也不必寻求特别广泛的共识,但可以自己努力去感知、行动、探索、倾听并且修正,继续行动。通识教育也将一直走在成熟的路上。
二、通识学习,何为障碍
在教与学两个因素中,学生的学习是无法绕过的关键道路。任何教育活动,如果没有学生愿意学习,都很难发挥作用。如果说通识教育是教师指向学生的教育活动,那么这里就会有一个重要的关键词需要创造出来——通识学习,这是学生自己的学习活动,意味着学生对“无用”知识的认真和用心的学习,对专业知识之外知识认真和用心的学习。没有通识学习,通识教育基本会是无效的。
阻碍学生通识学习的目前大约有二个障碍。
第一是专业主义。学生刚一进入大学,他是有专业的,比如一名学生是“轨道交通信号与控制”专业的学生。你让他学习一门“欧洲文艺复兴”的课程,或者学一门“政治哲学”的课程,他会问你,“我学这门课程有什么用呢”?这是很难回答的问题。专业主义的问题也会在教师心里存在,教师也会问,“轨道交通信号与控制”专业的学生,为何需要学习“欧洲文艺复兴”的课程呢?
第二,功利主义。我们处在一种快速的功利主义时代,“有用”往往被学生理解为能够立竿见影马上看到作用。学生在选课之前会问,我为何要选择这门课程呢?这对于我找工作有好处吗?我为何不花时间去考会计证书呢?为何我不去学习一个驾照?
以上两种思想情况的存在,成为通识学习的障碍,成为高等学校通识教育难以产生实际效果的障碍。
三、开放教师的心灵
克服以上障碍首先需要教师的转变,需要教师转变之后对学生努力做些工作。清华大学经管学院院长钱颖一教授2012年8月16日对该学院新生发表演讲,题目为“无用知识的有用性”,其目的就是帮助教育经济管理类专业的学生认识到通识教育的重要性,主动投入通识学习之中。这是努力的方向之一。但有时我认为其成效不一定很大。
教师克服专业主义需要一种本质上的认识,就是学生的未来是难以预测的,他不一定能确定地成为我让他成为的那个人,这因为学生本人在成长和变化,环境本身在变化,学生会适应和引领这样的变化,几个变化叠加在一起会导致学生的未来难以预测。第二个原因是,教师有时候需要挑战学生,使其超越自己对学生未来的想象,这样才会出现某种难得的创造性。
这里有一个小的例子供大家参考。冯唐是北京大学和协和医科大学的校友,他是当代中国一名作家,其身份显得有些复杂。在百度百科中,冯唐的介绍如下:
冯唐,原名张海鹏,1971年生于北京,金牛座。诗人、作家、医生、商人、古器物爱好者,2013第八届中国作家富豪榜上榜作家。1990年-1998年就读于北京大学和协和医科大学,获临床医学博士,妇科肿瘤专业,美国Emory University Goizueta Business School 工商管理硕士。现居香港,曾就职于麦肯锡公司。曾为华润集团战略管理部总经理。2011年10月,当选为华润医疗集团有限公司CEO。已出版长篇小说《万物生长》、《十八岁给我一个姑娘》、《北京北京》、《欢喜》、《不二》,散文集《猪和蝴蝶》、《活着活着就老了》、《如何成为一个怪物》、《三十六大》,诗集《冯唐诗百首》。2013年12月5日,“2013第八届中国作家富豪榜”发布,冯唐以295万的版税收入荣登“第八届作家富豪榜”第39位。
1990-1998年间,协和医科大学的8年制医学教育仍是中国大陆医学教育皇冠上的明珠,是当时大陆唯一一所8年一贯制开展医学教育的高校,毕业生直接授予博士学位。学生前两年半在北京大学生命科学学院学习医学预科,主要课程就是生物学专业的基础课程;之后学生返回协和学习医学课程,核心课程大约就是内科、外科、妇科、儿科等,在理论学习之外在医院各科室轮转,在观察和参与诊疗的过程中使得书本所学逐渐生发出意义。在那时,直接考入协和8年制的学生是当时高考中的佼佼者,他们于高考之前应当发现自己与医学的某种渊源,于是一口气决定了8年不变的医学学习,以实现成为良医的人生愿景。北京大学生命科学学院的教师们知道协和的培养目标以及大致学生的期望,在教学过程中大约因材施教了;协和医科大学的教师们当然也如此因材施教了。但是,冯唐在获得一个临床医学博士学位后又去攻读MBA了,在从事咨询业和实际的商务工作之余,坚持写作,成为当代中国一个知名的作家了!
今年春夏之际,冯唐受协和医科大学邀请,为协和的师弟师妹做了报告,其题目是“我在协和学到的十件事”。其中,他回顾了大学教育中重要的东西。
“我觉得我在协和学到了十件东西。第一,系统的关于天、地、人的知识。在北大上医学预科,学了6门化学,和北大生物系生物化学专业学得一样多。学了两门动物学,无脊椎动物学和有脊椎动物学。我第一次知道了鲍鱼的学名叫做石决明,石头、明快、决断。学了一门被子植物学。还学了各种和医学似乎毫不相关的东西,包括微积分。在中国医学科学院基础所学基础医学,当时学了大体解剖、神经解剖、病理、药理等等,从大体到组织到基因,从宏观到微观都过了一遍。在协和医院学临床,内外妇儿神都过了一遍。我们去北大之前,还去了信阳陆军学院军训一年。当时我们学了如何带领一个十人左右的班级、如何攻占一个山头、如何利用一个墙角射击、如何使用三种枪支等等。进军校的时候,我身高1米80,体重108斤,出来的时候,身高没变,体重150斤,如果没有军训,我可能就活不到今天。军校期间,我看了11本英文原文的小说,包括一本劳伦斯小说。现在回想起军训、北大、基础、临床,我常常问一个问题,学这些东西有什么用啊?第一点用途,在大尺度上了解人类,了解我们人类并不孤单,其实我们跟鱼、植物、甚至草履虫有很多相近的地方,人或如草木。第二点用途,所有学过的知识,哪怕基本都忘了,如果需要,我们知道去哪里找。因为我们学过,我们知道这些知识存在,我们不容易狭隘。不狭隘往往意味着不傻逼。第三点用途,是知道不一定所有东西都需要有用。比如当时学植物,我还记得汪劲武教授带着我们上蹿下跳,在燕园里面看所有的植物物种,后来我读过一句诗,“在一个春天的早上,第一件美好的事是,一朵小花告诉我它的名字”。“在北大的第一个暑假,同四个同学一起,和植物学汪劲武教授去四川和甘肃,寻找一种非常少见的山竹。我完全忘了那种山竹的重要性在哪儿,似乎找到之后可以改写被子植物史或者呼唤神龙。我记得的是,师徒五人,漫游二十天,每天住旅店,每顿有荤有素,最后在有限的预算之内,找到了那种山竹。”
冯唐已经不是医生,他所学的具体的生物学、医学知识的细节已经被遗忘,或者说没有职业的意义了。这时所留下的,帮助他拥有“无用而自由的灵魂”的教育因素,他在演讲中提到了。这就是所谓的通识教育,是北京大学教育的灵魂之一,是值得北京大学骄傲和格外珍惜的东西。
从教师角度而言,就是认识到学生是有着极强潜能的生机勃勃的人,他们的未来难以预测,因而需要教师的倾听和宽容,需要容忍和鼓励学生看小说,等等。
从教师角度看,第二点重要之处,就是通识教育并不仅仅是通识课程体系,似乎专业教育中也可以和应当蕴含着丰富的通识教育的因素。
从教师角度看第三点重要之处,是我们需要知道,人才也许从其他途径中出来,比如交通方面的人才。
2014年一月,我访问了加州大学三所学校。伯克利现任学术委员会主席是伊丽莎白?狄金(Elizabeth Deakin)教授,这位教授是一位女士,是伯克利城市与区域规划教授,目前的研究领域为交通与土地利用政策(transportation and land use policy)、交通及其对环境的影响(environmental impacts of transportation),1998-2008年十年间担任“加州大学交通研究中心主任”(Director of the California Transportation research Center ),目前从事关于中国、拉丁美洲、印度的城市发展与交通的一个系列研究。想一想最近中国各城市的交通情况,就知道狄金教授的研究多么重要!
中国有多所著名大学以“交通”为名。2012年本科专业目录中工学类中有“0818——交通运输类”的大类,下面包含交通运输、交通工程、航海技术、轮机工程和飞行技术五个本科专业。狄金教授作为交通领域的权威研究者,其学术背景如何呢?这是我非常好奇的事情。
狄金教授的本科和硕士教育在麻省理工学院(MIT)完成,其本科专业是“政治科学”(Political Science),硕士专业是“土木工程与交通系统”(Civil Engineering Transportation Systems)。这在我国的系统中是由文科专业保研到了一个工学专业了!在获得硕士学位后,狄金感到交通问题与法律问题紧密联系在一起,于是申请了波士顿学院的法学院,继续学习一个法律硕士学位(JD)。之后走上了现在的学术道路。
目前看来,狄金教授的学历呈现出非常强的学术交叉的背景,这可能与我们目前交通研究领域的人才知识背景呈现出非常大的不同。
与狄金教授的会谈主要关注于伯克利的学术委员会如何运作,实现教师和行政共同对大学的治理。但于其间,我仍然提出了有关创造性人才培养的问题。狄金教授对此的回答非常简单:
“开放学生的心灵!(Open their Mind)”
当然开放学生的心灵之前,也需要教师心灵的开放。
四、适度空去学生的专业束缚
当学生具有极强的专业意识的时候,通识教育是很难有效的,通识学习很难发展,此时学生类似盛满了杯子的水,难以装进其他东西。
反之,当学生忽然认识到自己有着其他可能时,通识学习就会自然地发展出来。2005年乔布斯受邀在斯坦福大学毕业典礼发表演讲,这一演讲成为教育史上最为经典的演讲之一。在这一演讲中,乔布斯讲到了他退学的历程。
17 年之后,我真上了大学。但因为年幼无知,我选择了一所和斯坦福一样昂贵的大学,(笑声)我的父母都是工人阶级,他们倾其所有资助我的学业。在6个月之后,我发现自己完全不知道这样念下去究竟有什么用。当时,我的人生漫无目标,也不知道大学对我能起到什么帮助,为了念书,还花光了父母毕生的积蓄,所以我决定退学。我相信车到山前必有路。当时作这个决定的时候非常害怕,但现在回头去看,这是我这一生所做出的最正确的决定之一。(笑声)从我退学那一刻起,我就再也不用去上那些我毫无兴趣的必修课了,我开始旁听那些看来比较有意思的科目。
我跟随好奇心和直觉所做的事情,事后证明大多数都是极其珍贵的经验。我举一个例子:那个时候,里德大学提供了全美国最好的书法教育。整个校园的每一张海报,每一个抽屉上的标签,都是漂亮的手写体。由于已经退学,不用再去上那些常规的课程,于是我选择了一个书法班,想学学怎么写出一手漂亮字。在这个班上,我学习了各种字体,如何改变不同字体组合之间的字间距,以及如何做出漂亮的版式。那是一种科学永远无法捕捉的充满美感、历史感和艺术感的微妙,我发现这太有意思了。
当时,我压根儿没想到这些知识会在我的生命中有什么实际运用价值;但是10 年之后,当我们设计第一款Macintosh 电脑的时候,这些东西全派上了用场。我把它们全部设计进了Mac ,这是第一台可以排出好看版式的电脑。如果当时我大学里没有旁听这门课程的话,Mac 就不会提供各种字体和等间距字体。自从Windows系统抄袭了Mac 以后,(鼓掌大笑)所有的个人电脑都有了这些东西。如果我没有退学,我就不会去书法班旁听,而今天的个人电脑大概也就不会有出色的版式功能。当然我在念大学的那会儿,不可能有先见之明,把那些生命中的点点滴滴都串起来;但10 年之后再回头看,生命的轨迹变得非常清楚。
乔布斯突然退学,空去了大学学习和专业,于是让书法课进入了头脑,这是极端的但有启发的经验,空去学生的专业意识有助于让通识教育得以进入。在高等教育组织管理方面,可以让本科一二年级的学生没有专业,让学生在大学本科教育前两年经过适当的通识教育后才能更高效地认识自己和认识学科领域差异,再选择专业。这就是北美高校文理学院教育组织制度的基本逻辑之一。以上逻辑与我国高校的专业选择逻辑顺序是相反的。
值得注意,这也是北京大学元培学院的逻辑。元培学院人才培养的逻辑核心就是通识教育为基础(本科前两年)、学生自由选择专业(专业的本质变为一组课程)、促进跨学科学习以帮助学生超越单一学科知识的束缚。元培通识教育的实践基本成功,也许很快就需要适度的扩展。
五、选择——被忽略的本质
通识教育的本质在于育人而非制器,其所育的人应当是大写的人,生机勃勃的人,他可以在未来进行积极的选择,为自己的名字赋予意义。因而,通识教育这个概念在其本质中蕴含着重要的元素就是选择。通识本身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学生在其未来的生涯中可以选择,他的选择有着知识的基础、价值观的基础,意味着学生不是顺着既定的命运、或者规则按部就班地生活。因而,通识教育对于当下的学生也意味着可以选择,他可以选择专业、选择课程,建构自己的知识结构和未来。因而,通识教育的全部含义在课程之外,意味着大学管理体制需要进一步方便选择、促进选择的灵活性。这大约包含以下重要的教育元素:
在大学相对自由地选课,跨院系选课。
相对自由的专业选择、或者转专业。
灵活自由的辅修/双学位制度。
个人专业的创设和发展。
文理学院与住宿学院
研究生阶段的双硕士
导师制的深入发展和更为普遍、深入的师生交往。
弹性学习年限的普遍化。
支持学生在各个阶段的教育选择
第二学士学位、第二硕士学位
暑期学校
教育阶段的衔接、最大限度的学习自由
互联网学习、混合课堂(hybrid classroom)和传统校园学校经验的整合。
教师和学生对无限可能的想象力、宽容和鼓励,学校相关制度的建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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