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秋天我都会教一门课——“社会心理学入门”,每年都会有300多名学生修读。我知道,在课程结束之后,这些年轻人将会更加了解自己,更加了解他们周围的人。每次想到这里,我都会由衷地高兴。2009年时,有人问我愿不愿意把课程录制下来,放到YouTube和iTunes上。我仔细检查了我的课程笔记,确定自己没有得罪任何一位同事,然后就欣然同意了。
到目前为止,已经有大约22 000人观看了我的课程视频——相当于我上了70学期的课。每隔几个月,我都会收到一封听众来信。这些信通常都来自东欧和南美洲,听众写道,自己此前从来没有接触过这样的教学资源,我的课永远地改变了他们的人生。尽管如此,每当我回想自己生命中最成功的学习经历,我都不禁怀疑,大规模教学究竟是不是最好的教学方法?
我们对人类学习本能的看法至少有两种。一种是传统式学习。该理论认为,课堂学习的推动力是“胡萝卜加大棒”。其中“胡萝卜”是我们对自己的期望,期望自己在将来过上更好的物质生活;“大棒”是我们的担忧,担心自己如果学业不精就会被教师评为劣等,在同学面前出丑,还有可能受到父母责罚。学习新知识是一个复杂的过程,要求我们努力思考,在头脑中建立新的神经元连接,以记忆和利用学到的知识。第二种是社交式学习的方法。当年我读博士研究生时,我面临的最大挑战就是综合考试。于是我和同学们约定,与其一个人闷头苦记,不如几个人来分摊重负。我们把课业分为几部分,每人负责把自己的部分搞清楚,然后教给其他人。后来,我们借助这种同伴互助式教学策略,全部顺利通过考试。这是我生命中最棒的学习经历,没有之一。
但这种社交式学习模式是否优于传统方式?至少在某些情况下,确实如此。
“为教而学”实验
1980年,美国耶鲁大学的心理学家约翰·巴奇(John Bargh)做了这样一个实验:他让一群大学本科生阅读几段无聊的文学作品,并且告诉部分学生,他们之后会马上进行记忆测试;而另一部分学生得到的指令是,他们需要把这些段落的内容讲述给其他学生,然后他们也接受了同样的测试。虽然“为教而学”组的被试之前并不知道自己会接受记忆测试,但是他们的表现比“为测试而学”组要好得多。这项研究中最令人震撼之处在于,“为教而学”组的被试并没有真的把自己所学教给任何人。
究竟是何因素造成了这般差异?在功能性磁共振成像(fMRI)技术的帮助下,我们已经找到了线索。在上述实验中,人们在阅读时的目的各不相同。有些人的阅读目的是社交性的,比如为了教授他人;有些人的目的则是个人性的,比如在记忆测试中表现良好。那么,不同的阅读动机会对我们的大脑活动产生怎样的影响?艾米丽·福尔克(Emily Falk)和我做了这样一个实验:我们让被试阅读一份“电视节目草案”,同时用fMRI记录下他们的大脑活动。我们让他们把自己想象成电视台实习生,他们的任务是为老板(即电视台制作人)总结和评估这些电视节目。如果被试在草案中发现了某个亮点,认为制作人(其实是另一名被试)应该会喜欢,那么他们大脑中负责社交思维的系统就会更加活跃。
负责考虑他人心理活动的大脑系统,在我们与他人交流想法、对他人反应作出评估的过程中也占据一席之地——这倒是在我们的意料之中。但我们在随后的研究中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负责精确记忆的大脑结构,与对电视节目草案细节的记忆全然无涉。与记忆细节信息有关的活动,都发生在负责社交思维的大脑结构之中,也就是背内侧前额叶皮层(dorsomedial prefrontal cortex)和颞部顶骨连接部位(temporoparietal junction)。
我们的大脑真的拥有一套和传统式学习法截然不同的学习方式——如果我们找到某种社交性的学习动机,那么它就会调动大脑的社交思维系统,参与我们的学习过程。
MOOC一直在试图复制实体课堂,但实体课堂的学习方式一定是最好的吗?MOOC能否发挥网络的优势,将更多的社交元素融入学习中?
MOOC的问题
就目前而言,MOOC仍然沿用了传统式教学法。如果从学习动机上来看的话,那么MOOC的“胡萝卜”其实和在堂学习的“胡萝卜”大同小异;也许MOOC和传统式教学法的最大不同在于,MOOC没有“大棒”,但我认为这并不是一件坏事。无论MOOC的受众来自何方,他们都需要经过努力学习,才能把信息吸收到自己的大脑里。尽管MOOC课程和传统式教学法存在很大相似性,但是MOOC取得的成功仍然极其有限。美国圣何塞州立大学研究者对MOOC的教育成果进行了公开评估(这是少数公开评估之一),他们发现,如果按照传统标准衡量的话,那么在完成某一门“发展数学”课的学员之中,只有30%达到合格标准。
虽然我们已经就MOOC的可行性问题进行过大量讨论,但是我们全部讨论的重点都在于当代科学技术是否足以支持传统式学习方法——几乎无一例外,想来简直不可思议。部分MOOC潜在支持者主要关心的问题是,MOOC不像传统课程一样拥有正规学分,而学分作为一种自我激励机制,可以敦促学生更加努力学习;还有些人主要关心的是课程时长、考试结构和课程材料——以上种种因素确实会影响我们对知识的吸收,但是我们一直没有触及问题核心。也许MOOC课程之所以效果不佳,是因为它们的设计者并没有完全搞清楚,什么才是最适合我们的学习方法。
从社交网络到社交式学习
但要把面对面的互动学习搬上电脑屏幕,似乎势必会影响社交式学习的效果。但事实并不一定总是如此。我们有大量科学技术可待使用,足以充分实现网络互动式学习。比如说我们有许多“虚拟学生”模拟程序,学生可以给计算机模拟角色上一堂科学课;在“授课”过程中,学生每讲完一个段落,都必须仔细想想“虚拟学生”到底听明白了没有。虽然“虚拟学生”等应用程序刚刚起步,但是它们已经取得了不小的成果。在它们的帮助下,无论是从短期还是长期来看,学生的学业都有所进步——那些之前学习较差的学生,进步尤为显著。
Coursera等MOOC平台都为学习者提供了论坛,成绩优秀、在论坛表现活跃的学生可以升级为助教。
在专为社交式学习研发的新科技中,最吸引人的也许要算是Edmodo、Edu 2.0和Schoology这样的网络平台了。虽然Edmodo不像MOOC那样备受关注,但是它在全球范围内也已经拥有了超过2 700万名受众。如果要用一句话来描述Edmodo,那就是“上课用的Facebook”。Edmodo允许老师以多种形式发布功课,既可以让全班同学一起合作,也可以让学生组成小组,互相协作;老师既可以参与到小组活动中来,提出指导性意见,也可以从旁监督项目的进展情况。这些教学平台都与互联网连接在一起,所以学生不单可以在课堂上与同学一起解决问题,回到家后也能继续合作。Edmodo就和Facebook一样,把面对面的人际交流带到云端。这种教学方式也许比从头到尾都以虚拟形式进行的教学互动效果更好。完全虚拟化的人际关系能否创造出动力十足的学习环境?这一点犹未可知。
Edmodo的最大优势在于,它从一开始就以推广社交式学习为目标。Edmodo主席罗布·赫特尔(Rob Hutter)介绍说:“我们想通过这项服务,打开社交式教学的开关,把学校、家,还有中间一切‘经停站’无缝连接起来。”
我们天生就是合作学习者,随时准备与他人分享所学。Facebook这样的社交网络之所以会成为地球上最受欢迎的网站,是有原因的——我们想与人交际,渴望与他人建立联系。传统式学习常常将课堂上的社交活动视为影响注意力的不利因素。但事实上,社交活动也可能成为学习的良伴。但我并不是说,在课堂上发短信或者传纸条能提高考试成绩;我想说的是,社交性的学习动机一直都存在于课堂之内,不管我们有没有注意到。我们应当好好利用大脑的社交思维来促进学习。虽然就目前来看,我们这些专为社交式学习设计的产品尚不十分成熟,但是我们有理由相信,它们在不久的将来一定能大显身手。
(文/Matthew D. Lieberman)
原标题:Learning from others
阅读量: